三年后。新加坡。
滨海湾金沙酒店顶层的无边泳池在夜幕下如同一块巨大的、镶嵌在空中的蓝宝石，倒映着对岸金融区璀璨的灯火。但更多的光影与喧嚣，积聚在酒店宏伟的宴会厅里。这里正在举行年度亚太区块链创新峰会暨投融资晚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衣裙精致的女人低声交谈，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香槟和一种名为“机遇”的兴奋剂气味。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加密货币的实时行情，那跳动的数字，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与钱包。
宴会厅侧翼，相对安静一些的VIP休息区内，李东升正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从容自信一些。他手里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微微躬身，对着面前一位穿着定制西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人说话。
“王总，关于我们‘链生活’项目的B轮融资计划，优势真的非常明显，落地场景清晰，团队也是深耕行业多年的……”李东升的语调刻意放得平稳，但握着杯脚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身上的西装是租来的，高级，合身，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公司的现金流紧绷得如同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这次峰会，是他押上最后筹码寻求救命钱的机会。眼前这位王总，是他名单上最有希望的一个。
王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掠过李东升，似乎更感兴趣的是主会场的方向：“李总年轻有为。不过，今晚的重头戏，听说‘Harbinger’的创始合伙人可能会露面。”
“Harbinger？”李东升心脏猛地一跳。那是近两年在加密货币投资领域声名鹊起的神秘基金，以精准、凶悍、回报率高得惊人而著称，尤其是其核心的创始合伙人，行事极其低调，几乎从未在公开场合曝光，业内只知其代号“V”。如果能得到Harbinger的青睐……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试图把话题拉回自己的项目：“王总说的是。不过我们‘链生活’聚焦的是实体赋能，和那些纯炒作的资本游戏还是不同……”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却清晰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动，向着两侧分开。李东升和王总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在几位同样气质精干的随从陪同下，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珍珠白色缎面西装套裤，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耳际一点璀璨的流苏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茶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而冷峻。她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惊呼，但所过之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汇聚在她身上。
“是Harbinger的人？”有人低声猜测。
“看气场像……中间那个，会不会就是‘V’？”
李东升也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为何，那身影竟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模糊、几乎无法捕捉的不安。但这点不安立刻被更强烈的渴望压了下去。他转过头，想继续对王总游说，却发现王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来人吸引，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半步。
李东升有些尴尬，也有些急迫。他急需找到一个话题，重新抓住王总的注意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冲淡那种被无视的窘迫。眼角余光瞥见那白色身影正走向主宾席附近预留的空位，一个模糊的念头，或者说是长期压抑下的某种怨毒情绪，突然冒了出来。
他凑近王总，用一种刻意放松、甚至带点诙谐的语气，低声说道：“王总也对这种神秘资本感兴趣？说起来，这圈子里起起落落也真是戏剧。就像我前妻，当年离婚时闹得不可开交，非说我转移资产，吵着要公平。”他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漾出微光，“女人嘛，有时候就是容易情绪化，认死理。听说后来过得不太好，好像还在为生计发愁……哎，这世事难料，当年谁能想到呢？”
他特意顿了顿，确保王总能听清，然后才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语调，轻轻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近处几人听清：“……估计现在，大概还在哪个角落里捡纸箱吧。”
话音刚落，他扯出一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微笑，看向王总，期待对方的反应。
王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了李东升一眼，没接话，反而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白色身影的方向。
只见那位众目聚焦的白衣女子，在王总和李东升斜前方不远处，那张属于Harbinger基金的空席位前，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微微侧过身，抬起了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了那副遮住她半张脸的黑色墨镜镜腿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宴会厅里背景的音乐、低语、杯盏轻碰声，都化作了模糊的底噪。无数视线如同聚光灯，牢牢锁定在那只手上。
镜腿被轻轻取下。
墨镜滑落。
露出一张脸。
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五官轮廓清晰得仿佛精心雕琢过，褪去了三年前残存的最后一丝圆润与温软，只剩下淬炼后的锋利与平静。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此刻映着宴会厅璀璨的光，却深邃冰寒，没有任何温度，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李东升脸上的笑容，如同曝晒在烈日下的劣质油漆，一点点凝固、龟裂、剥落。他手里的香槟杯猛地一颤，金黄色的液体泼溅出来，染湿了他租来的西装袖口，冰凉的触感刺入皮肤，他却浑然不觉。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耳鸣般的轰响。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身影，那陌生的、极具压迫感的轮廓，却与记忆深处某个被他刻意尘封、鄙夷的形象，疯狂地重叠、撕扯。
不可能……绝不可能……
林薇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全场。那视线掠过之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温度。最终，那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了李东升脸上。
在他惨白如纸、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脸上，停顿了足足有两秒钟。
然后，她的唇角，极浅、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那是一个精密仪器启动前，刻度归零的确认。
她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多看李东升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她优雅地转身，在她那个显眼的座位上落座，身姿挺拔如竹。
台上，拍卖师正在介绍下一件拍品，并非实物，而是一个陷入困境、但被认为拥有核心专利和残余价值的区块链底层协议项目的破产重组竞标资格。起拍价，五百万美元。
“竞拍开始！”
李东升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汗从鬓角渗出。他旁边的王总，早已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半步，目光在林薇和他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脸上露出了然和疏远的神色。
拍卖师喊出第一次报价。
林薇安静地坐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光洁的木质表面。那轻微的“笃、笃”声，在一片竞价声中几乎听不见，却像无形的鼓点，敲在李东升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价格在攀升。一千万……一千五百万……叫价的速度开始放缓。
李东升的公司，他的“链生活”，所有的希望，都捆绑在与这个破产项目潜在的技术整合可能上。如果被别人拍走……他不敢想。可他自己的资金，连喊一次起拍价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祈求出现一个不那么激进的买家。
“两千万。”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会场静了一下。这个价格，已经接近许多人对该项目残余价值的预估上限。
拍卖师环视全场：“两千万，第一次。还有加价的吗？”
李东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快落槌……快落槌啊！
就在拍卖师即将喊出第二次的时候——
那个白色的身影，动了一下。
一直安静得像一尊冰冷雕塑的林薇，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动作。她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助理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然后，她抬起手臂。
那只摘下过墨镜的、白皙的手，从容地拿起了面前桌上那个黑色的、代表Harbinger基金的竞价牌。
手臂舒展，举牌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一丝犹豫。
红底白字的号码牌，在辉煌的灯光下，被高高举起，清晰无比地映入每一个人眼中，也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李东升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与此同时，她清冷的声音通过面前小巧的麦克风，平静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宴会厅，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三千万。”
略一停顿，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笔直地投向李东升所在的方向。那目光穿透空气，精准地锁定他。
然后，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后半句：
“买你破产。”
“轰——！”
李东升脑子里那根紧紧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猝然崩断。
